乖全含进去小妖精 快床小黄文——城市的味道

天空中低垂着一片乌云,遮蔽了阳光。眼前显得密闭而昏暗,就像我居住的出租屋那粘贴了薄膜的滚花玻璃窗。我想象着她在昏暗中呻吟,泪水挂在眼角,却早没了热度,暗淡而冰凉。她的灵魂常常飘出沉重的躯壳,挂在窗框上张望。在这座由钢筋水泥和雾霾构成的繁华都市里,没人知道她看到了什么。我想安慰她,或者给她些什么,但是我发现除了同样冰凉的泪水,我一无所有。

坐在火车站广场临近马路的栏杆上,我就是一只候鸟。虽然在这座城市里我已经蹲了十年了,但我感觉我从来就不是它的居民。这是别人的城市,我只是一只候鸟。

我跟我的同伴们就像是一群从老家树洞里爬出的黑蚂蚁,在这个城市里挨挨挤挤,又像是家乡老榆树上蜂巢里飞出的黄蜂,闹闹嚷嚷、毫无目的经营着一日复一日的生活。

这个十年,我先是到处拆,拆,拆,拆房子、拆桥、拆马路……把能拆的都给拆了。我爱上了铁棒、大锤,爱它们,是因为它们给我带来了人民币,带来了一日三餐,带来了媳妇,还有一个小崽子。然后,我就到处盖,盖,盖,盖大楼、盖别墅、盖桥梁,顺带我也修了不少的路。于是,我又爱上了抹子和瓦刀。它们让我在这座城市,找到了自己的一张床,一只饭碗,租到一间蜗居。

我眼看着这座城市的树木像是被一把理发推子推剪了,城市于是变成了和尚的脑袋,一年四季都光溜溜的。树木后方的绿色田野也不见了,它们在推土机、压路机、挖掘机、搅拌机……走过后,变成了一片连一片的灰色森林。这片森林没有我家乡森林里透出的那淡淡的甘甜,到处都飘散着微臭的酸味。

这钢筋水泥的森林在城市里疯长,遮蔽了阳光,填平了四野。围绕这些方正的高树,道路、管线、污水沟……像是藤蔓与蛛网一样到处缠绕。雾、霾、烟、尘,混合着在城市里像是鬼魂一样飘荡,在人和物之间撒下一层层稀薄透明的夜色。夜里走在没有路灯的小街上,你要格外小心,时常有人莫名其妙地掉进了没有窨井盖的陷阱。城市里到处都有陷阱,听我的邻居们说,钱越多,官越大,遭遇的陷阱就越多。

一辆又一辆的汽车像甲壳虫一样从我眼前跑过,屁股后头喷着油烟。所有的司机都面无表情,仿佛泥塑一般。城市里,人情寡薄,寡薄得就像是白开水。在我小溪绕村的故乡,走在村街上,那一声声的狗吠,都透着热情温暖。乡邻们互相招呼着,笑意挂在脸上,真诚源自心中。想到乡情的温暖,我不由得湿了眼。在都市的单元里,当你幽幽地爬完楼梯,“砰”地一声把防盗门关上的瞬间,你就仿佛把自己关进了牢狱,外面的世界跟你一刀两断。

我回过头去,背后是一座临街的贩售车。一个年轻的女人,手里拿着铲子,正在煎炸着什么。一股股油腻的味道从车里飘出,伴着嘶嘶的油煎声,让人感到淡淡的恶心。当我的眼光与她相遇时,就不由得想到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每天这个时候,妻就开始在厨房的窗前张望,把她细长的脖子伸出窗外,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搜索下班的老公和放学的儿子。

看到有个大胖警察懒洋洋地向我走来,我有些慌张地跳下栏杆。这些警察其实平常很有人情味的,你就是开着“小毛驴”闯红灯,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似乎不大愿意跟我们这些被叫做农民工的人较劲。不过,让人弄不懂的是,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就会抽风式的突然来了劲,追着你罚款。有一次,我被罚五块钱,我试图要辩白一下,结果警察说我态度不好,就又增加了五块钱。你现在到小菜场买菜可以还价,跟警察你千万别讨价还价,他们都是金口,其结果是只有涨价没有降价。

突然想起来,办公台上的电脑还没有关。电脑里还有一个关于材料报价的文件没有保存。在城市里跌跌撞撞地摸爬滚打了十年,我好不容易端上了小工头的泥饭碗。想到那个文件里关于回扣的内容,我的眼前就浮动起老板那满脸横肉里深嵌的狼一般的三角眼,心里突突地跳,坐到电脑前,几次打字都打错了。键盘上滑腻腻的,我好不容易让颤抖的手安静下来,却发现那些滑腻腻的水是我手上的汗。关了电脑,我忽然觉得办公室里有一股浑浊的味道,这味道令我窒息,我赶紧长长呼出一口气,却感到心肺一起抽搐,有一种说不清的伤痛,在我的胸腔里弥漫。它们就像是被投进一颗石子的池塘,涟漪般圆心型地慢慢扩展。这个十年里,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被老板从办公台前踢到马路上。

就像是刚刚偷过东西的贼,我悄悄地四顾回望,却发现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仿佛谁也没注意我走出去过。我忽然记起了,其实像我这个级别的人,每天无论是在走廊里与人擦肩而过,还是在电梯里与人同升降,从来都不会有人正面看我一眼。对大多数人来说,我不过就是个蚂蚁,或者干脆就是空气。

已经到了饭点,晚上还要加班。我从五十层的高处,在电梯里一路摇晃下来。电梯挂在大厦外墙上,透过玻璃可以看见街面上已经亮起了霓虹灯,它们眨啊眨的,像是怪兽的眼睛。大大小小的汽车在高架上疯狂地喷着尾气,就像夏日乡间林荫道上奔突的放屁虫。我毫无选择地推开一家包子铺,一股油腻腻的气味扑面而来。饭桌上还残留着前边食客滴落的油水,昏暗的灯光下,油水一边向下滴落,一边恣意地盛开着多彩的油花。服务员小姐走过来,她手里抓着抹布,白色的制服上,在胸前像桌子上一样盛开着油花。“五个包子?”她一边问话,一边就顺手用抹布在饭桌上横扫了一下。不一会儿,她就用拿抹布的手,抓着五个包子来了。

把五个包子吃进去。我又到肯德基买了一客炸鸡腿,这个是带回去给妻的晚餐。谁让咱穷呢,穷就要精打细算,要细算到每一顿饭。贫穷不是我的错,穷而奢侈那才是错。挤上公交车,在颠簸了半个小时后,我终于拐进了自己居住的小巷,走着,走着,我觉得包子铺桌上、服务员身上的油花开始在我的胃里开放。实在忍不住了,我蹲在黄杨树墙下,把五个包子全呕了出来。我的呕吐物里,全是穷酸的味道。

“你为啥又给我买这么贵的食品?我不是对你说过了吗,要攒点钱回家看看孩子。”妻把肯德基丢在一边,眼里满是泪水。每次回到家,只要她大脑清楚的时候,她就这样一边数落我,一边不停地流泪。等到我走了,她就把灵魂腾出笨重的躯体,挂在窗棂上,向外张望。记得在家乡的时候,她从不这样,她在一日劳作之后,常常穿一双拖鞋,坐在东厢房院墙边的石磨上,在黄昏里用一双明亮的眼睛,迎着我从田里走进自家大门。然后,拿了鸡毛掸子,来掸我身上的灰尘。她总会笑盈盈地收走我手里的铁锹或耙子,递上一壶浓浓的茶水。然后一声不响地去收拾饭桌。妻是个沉默的人。

看到我又要走,她拽住我的衣襟,把我拉回床边。“孩子回去这么长时间了,怎么就没个信,也不打来个电话?”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想孩子,你要把他从乡下领回来。”“好的。”我说。“你要告诉他,我想他,没有他,我活不了啦。”她突然抓住我的一把头发,使劲地拉扯摇晃:“你听到了吗?你这个杀人犯,你还我的儿子!”她声嘶力竭地狂叫。我知道,她又疯了。

狠狠地抽了她两个耳光之后,她终于安静下来。两只眼睛呆呆地望向天花板,许久,她的脸上,竟然有了笑意,嘴角两边向下牵动。这样的笑容,我们一家三口在肯德基餐厅里我见过。那时妻两手托着脸,静静地看着儿子嚼着鸡腿,大口吞咽。她们娘俩都喜欢肯德基的味道。我工作上有了成绩,得到老板的奖赏,我就会带她们到这里来,看着她们开心地吃喝,这是我对自己的奖赏。我想,妻此刻一定是在大脑里回放她自己导演的电影,她与家人在一起的欢乐时光。妻的眼睛眨了两眨,笑意淡去,渐渐地蒙上了泪花。我轻轻地把泪花从她的眼里抹去,她瞪大了眼睛望着我,从她悲哀的眼神里,我看到我自己脸上的轮廓。我把她的手塞回被筒,俯下身给了她一个轻轻地吻。然后轻轻对着她的耳朵说:“听话,自己先睡吧。”

走出小小的蜗居,我的泪水喷涌而出。借着暗夜,我让自己的泪恣意横流。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谁知道贫贱夫妻百事哀。我每晚都在加班,周末也不休息。晚上加班可以得到五十元现金,周末一天可以得到一百五十元钱。我希望留在妻的身边,但我更需要钱。

有好长时间了,妻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她的房门一直是半掩着。半夜我回来,总要倚在门前,静静地凝视她,看着她毫无表情的睡眠。站得累了,我就找个小板凳坐下,想着我们从前恩爱的点点滴滴。有时候,从妻的床上会传出难闻的气味,这气味令我窒息。妻在清醒的时候,会在我处理完屎尿后,大声地哭泣。她的嘴里会不停地叫嚷:“让我去死,让我去死!阿哥啊,我不想把你也拖死。”人都说夫妻有心灵感应,感应我没有,但情绪却可以传染。听着她的哭喊,我真的想到死,想到生活这样艰难,真不如一死了之。就像我的前任老板,像只鸟儿那样,从五十层俯冲飞下。但是,我不能,我承认自己是个懦夫,我没有死的勇气。我要为爱我的人活着,这是我的责任。妻在发病时,被我灌下药片。清醒时,开始拒绝治疗。她说,医生都是骗人的,他们只会赚钱。这样的结果,就是她常常把自己的灵魂飘出躯体,恣意地到处飘荡。深夜里,我似乎看见她的灵魂挂在窗棂上,伸着长长的脖子,向外张望。

有一夜,我梦到自己的灵魂跟她的一起上到了天堂。天堂里阳光灿烂,一片光明。忽然间一声炸雷,把我炸得五脏六腑俱裂。我从睡梦中惊醒,发现她正用自己的长发缠紧了我的脖子。我被惊得跌下床去。从此跟她分床而眠。我常常梦到她的灵魂飘在天花板下,长发下垂,在微微的风里轻荡。

这一年,我不敢再放心地大睡,每夜都要从门缝望向她的床铺。有生以来,我首次发现夏夜是那样热,冬夜是那样寒。一年四季的夜,都是那样漫长。时间走得是那样缓慢。后来我发现,一直被我认为挂在墙上是多余装饰的钟,不知什么时候早就停了。难道钟表跟人之间也有心灵感应?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乘上了这班公交车,坐在驾驶员后排第一个座位。上车后我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白天我总是感到疲惫。坐上这趟车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朦朦胧胧中,我似乎听到了“吱吱吱”的鼠叫,在我的蜗居里,耗子似乎是些常客。老鼠的叫声越来越大,正在此时,车子颠了一下,我睁开眼睛,看到一个老者无声地走下车去,我的右侧,一对年轻恋人正抱在一起狂啃,耗子的吱吱声,正是源自那里。他们正在品尝着甜蜜的滋味。当年,我和妻也品尝过这样的滋味,只不过不是在车上,而是在玉米地里。我这样想着的时候,他们突然就分开了,男子坐得端端正正,目中无人。姑娘抹了把长发,把眼睛望向窗外。人是奇怪的动物,爱恨都在一瞬间。

车子上了高架,连续有几个急转弯。好不容易车子走上了直道,一块巨大的广告牌迎面而来,没看清上面的画面,却看见了上面写着:前方路况复杂,谨慎驾驶。我正在思忖,这样笔直平整的大路,会有什么危险?司机突然就来了个急刹车。“啊——”所有人都发出一声惊叫。天,我看见前方一辆载货车撞飞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像是体操场上的运动员,连续几个后空翻,最后像是瘪了的皮囊,跌落在高架的护栏边。

眼前的一幕来得太过突然,我受到惊吓,昏了过去。

那年,儿子所在的农民工子弟学校放学了。忽然,学校不远处的化工厂,冒出一股绿色的烟,儿子说他闻到了甜滋滋的味道,有点恶心,走到家,他就跌倒在母亲的床边。妻赶紧抱了儿子,跳上出租车,催促着司机向医院狂奔。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母子俩都进了手术室急救。警察告诉我,出了车祸。出租车被一辆载货车撞飞。司机当时就死了。我一夜都在手术室外徘徊,我的灵魂不知道去了哪里,手术室前摇晃的只是我的影子。

儿子还好,只是折了条腿。他的肺叶受到了毒气的伤害,安排在观察室里挂盐水。妻就惨了,高位截瘫,大脑神经受损。我拿着一大堆账单,欲哭无泪。

等我醒来时,车上已经空无一人。眼前的载货车还在,撞烂的车头,像是一只蹲踞的怪兽,张着吃人的大嘴。离它十几米远的地方,破烂的出租车,已经成了一堆废铁。废铁的缝隙里,正滴着黑褐色的血,血水在路面上蔓延,留下条条蚯蚓般的痕迹。正午的阳光照在头上,让人眼花,有些气闷。我下了车,莫名对着司机望了一眼,司机说:“对不起,我要到交警队做目击证人,你到前边车站坐别的车子吧。”我忘记了是否曾经对他挥了挥手,多年的都市生活,我也学会了礼貌和客气。虽然这里边有友好,也有虚伪。

蹲在汽车站窄窄的遮阳棚下,不知怎么的,我又打起了瞌睡。合上眼睛,我就听到了家乡的狗吠。那狗吠声来自妻的娘家,那时,她还是个美貌、青涩的少女。自从跟她处上了朋友,我就经常在她家周围摇晃月光下的影子,她的家人似乎都不喜欢我这个八辈子种地的纯种泥腿子,就连她家的狗只要闻到我的气味,就一个劲地狂吠。只有妻坚定地相信我的忠厚,相信我会让她安心、并带给她幸福。在跟丈母娘一家经过了漫长的拉锯战之后,一个月夜,我藏在池塘边的小船上,等来了妻的脚步。小船上的一夜,我们有了后来的儿子。丈母娘不得不认了我这个女婿。

喜欢()

相关文章

评论 (1)
  •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任何形式的转载都请联系作者获得授权并注明出处。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