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洁 高义 张敏/我和美女同事|何老爷独生女的情爱

何老爷祖上出了两个举人,在外省任过州同,当过三县的知县,还有当州训导、翰林院待诏、盐执事、府经厅等职务的前辈不下十人。据说何老爷的高祖父在山东当完县令卸任时,当地百姓跪地十里相送,回乡后自然德高望众。何氏一门诗书世家,在崖石是鼎鼎家族,到了何老爷这一代仍然是兰仓有名的,现在到了民国何老爷还被县长聘为县参议员。何老爷现在财大势大,就是命脉欠佳,老婆生下一女后肚子就不再见动静,汤药不知喝了多少都无济于事,时间长了何老爷就认命了,谁能料到他的独生女秀妹随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成熟成了美人,长得该白的地方白,该红的地方红,如夏天菜地里长的茂盛的水萝卜引人注目,是那样的艳丽,那样的娇嫩,谁见了谁就觉得心疼,过后连吃喝都觉得无味。秀妹身体丰满均称,胸部微隆,头发油亮,弯弯的刘海稀稀的伏在白皙的四方脸上,活像一张银圆盘,一双双眼皮大眼睛,噙着光彩,水灵灵扑闪闪的楚楚动人,又如嵌在银盘上的会说话的两颗明珠。她说话时也好看,声音悦耳含情,那张嘴儿使人想起带着晨露的的红樱桃,回味不已。那些来何老爷家的客人和佣人,有男有女,老老少少,或富或贱,若一见秀妹,目光就在脸上凝固了,人木了,身呆了,魂儿、魄儿一尽让她勾去了。秀妹而且心灵手巧,能剪能绣,花工巧匠甘拜下风。秀妹的闺房窗上贴着奇妙逼真的纸剪青鸟,有人在夜里还听到过青鸟的鸣叫声哩,纸剪的荷花,佣人王妈说,她常闻到芳香,不信,你看她穿的一双绣鞋小巧玲珑,鞋尖上的两朵牡丹花绽笣怒放,能看见花瓣颤动,能嗅到花魁的醇香呢。女佣人王妈干活时眼盯着绣鞋与秀妹边说话边切菜,切掉手指还不知道呢。王妈的儿子来看望她,他只瞅了一眼秀妹后就失魂似的,对他妈说:“见了这样的仙女,我现在坐牢也是高兴的。”村里牛娃叹气说:“能让我捏一捏秀妹的手,那怕只一下,就是砍我的头我也愿意闭上眼。”牛娃常借故来何老爷家,他却很少见到秀妹,只一回遇见秀妹从闺房出来,迎面啐了一口一转身就不见了,牛娃走近一看,原来是秀妹唾在地上的绣线头,他拾起来乐得几夜睡不成觉,不知何时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裤裆里粘糊糊的,破被一揭,只见土炕上一大滩白色的像浆糊一样的东西。几岁的娃娃哭闹不息时,大人常说:“不要哭了,长大了秀妹给你当妇人。”娃娃顿时就不哭了,乐着玩去了。城里王府的马娘娘闻名来瞧秀妹,羞得半年不出王府的大门。王府的小少爷在京城里读书,马娘娘喜爱秀妹美貌,定要给儿娶秀妹,请马县长作媒说亲,何老爷很满意,谁知秀妹死活不肯,县长已三次临驾崖石,秀妹就是寻死寻活的,何老爷无奈只有罢了,县长没面子也生了气,王爷大怒。何老爷躺在炕上生了几天闷气,躺着躺着倒没气了,心里咕叽起来:秀妹娃咋能这样呢?何老爷下炕表面上却装着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暗暗留神起秀妹的动静来······

一天,何老爷来到了秀妹的闺房里,他一见秀妹三言两句,话中就带火了,只听见何老爷大声呵斥秀妹。

“等皇帝选妃啦,现在是民国了,想当皇妃,大年三十走路没影的事!”

秀妹低声说了句什么话,何老爷又吼起来:“想住寒窑,当王宝钏,你做梦哩!”

“一个穷长工配做我的女婿?明火虫你往沟底里飞哩,自寻倒灶哩!”听不到秀妹的声音,只听见何老爷的呵斥声。

“······你听着,除非五黄六月飘雪花,十冬腊月开莲花,你愿当王宝钏也不行,比上天还难,死了这心,你······”

“这有啥难的,我要他就和吃饭一样简单,就像在热炕上睡觉一样容易······”秀妹的声音。

“你,你······”何老爷说不出话来,又传来啦哩吧啦的声音,分明是拍桌推椅摔倒的声音,早侯在闺房门口不敢进去的王妈不得不推门进去劝说。

王妈搀扶着何老爷出来,苍白的脸上流露了痛苦和惶惑的神情,垂着的胳膊带手都颤抖不止,口里叨唠着:“你睁着眼睛在做梦!”悲声说着,两只垂着松皮的眼眶滚出几颗泪珠来。秀妹感到直觉比理智炽热,告诉她的爱对男人既不朦胧又不邈远,简直说不出理由,只有那种热切的目光从清澈的眼睛里射出,像天空闪过的雷电那样有力。恋爱中的女子常常痴情的喝黄连水都觉得比吃甘蔗要甜,爱情是一剂迷窍的药汤使人神魂颠倒,是幸福,还是悲哀,终究有一些能演绎成人间佳话,然而代价可能是他一生的付出。爱情是灵魂的絮语,是心灵的对话,是人情归真。

有一天,何老爷满脸祥云来到女儿闺房,大大的脸庞微带着笑,额前的皱纹似乎不显得那么深,没了平日的冷淡表情显得慈祥,他觉得女儿秀丽的身影给屋子带来一道明亮的闪光,她的端庄秀美的脸型使整个屋子生辉。何老爷觉得他的全部生活都是女儿的,记得那些年用胡子刺撩她,亲她的小脸,她咯咯笑着,柔嫩嫩的小手胳肢他的脖子。他也叫着笑着,双手将她高高的举过头顶,又慢慢翻下来,逗得她开心银铃般的笑,那种喜爱,爱怜的天伦之乐,使何老爷觉得看见蓝天、青草、白云那适然愉悦,可眼下却是这样难弄的场面,他充满感情的低缓的喃暔地说:“傻娃,你是呱娃,咱家不能和那些佃户相比,骏马配好鞍才匹配,有金斧头还愁没柳木把,我为你好,听话,你看我的头发也白了,身子骨也不如以前了,我怕你受罪,对不起你娘。”说着眼角边就滚下几颗泪珠。

秀妹听了何老爷的话,心里就明白了话中的意思,说:“好马不在鞍帐,好女不在嫁妆,爸,我要跟他梳头啦,我会好的,你老人家也有依靠,他又不是个黄汉式,懒干子,那年你不是看中他勤快,才借给他两斗荞麦。”她的脸上有些地方泛着羞红。

何老爷叹了口气后加重语气说:“我女儿是顶瓜瓜的,决不能和一个长工在一起,我不要这种人做当女婿!”

秀妹一声不响,手里胡弄着辫子梢,心在往下沉,内心不由感到难受,忍不住泪水盈眶。

“好了,我的娃,听话!别撅着嘴,怎么?你哭啥。”说着伸出笨拙的手去抚摸秀妹的脸上滚到脸颊的泪珠。

“没,没!”秀妹疯狂的推开何老爷的手,激怒地大叫,脸色如夏天弥漫的乌云,接连无数颗泪珠滚下来,用袖子擦着就奔出门外。何老爷慢腾腾的移动脚步,两只脚如绑着两块大石头一样沉重,他不敢想,在崖石他的话一言九鼎没人敢不依,没料到从身上滚下的肉疙瘩竟这样不听话,不由感到父女之间隔离这么大,心里不由泛起了凄凉。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其实是自身利益的冲突所致。

这些时间崖石的人都惶惶不安,传言河州回回大起义,回军席卷陇南十四县。兵临兰仓古城,转眼要调兵崖石,一些小攒了些粮食的农户,早已把粮食驮到店子岭中隐藏,一些可以吃的食品都上了土堡。何老爷象刀架在自家脖子上一样急得还没有想出万全之策。没几天人们又传言,回军马司令的人马把兰仓城围成了铁桶,回军大队驻扎在西山上。也有人说,马县长把守城用的二百多条钢枪一人传一人,把人排成四行,从东门出入西门,全城男丁列队每天走几遍,回军居高临下,见城里的钢枪多得数不清,军人多的走不完,回军被马县长的疑兵计吓退了。还有人说,吉鸿昌率国民军从岷县杀来,解了兰仓城的围。总之一句话,回军退走了。何老爷听了心上宽慰了一些,可秀妹把她的婚事提到案头。秀妹杏眼噙泪咬牙对何老爷只吐了一句话:“除非她不梳头······”秀妹在心里默默地起誓:要叫我改变,让那山上的青草在受到天风吹拂时,不要扭身摆腰,不要发出簌簌的声响;要让我改变,除非叫母羊不要哀啼被恶狼叼去的羔羊而啼哭;要使我改变,就让那滚滚的夷水倒流,叫我像王宝钏坐寒窑吃野菜也心甘情愿,叫我去死也能行,只要和他梳头成亲。何老爷一声不吭,一时没尖刻话回应她,静静地坐靠在太师椅上,宽大的房间显得太小了,头也发着隐微的刺痛,软软的椅垫也变得不舒适,心里充满忍耐和烦躁,弄得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双眼睛显得没有光气。房间里虽父女两人,一切都静的凝固了。

闰六月的一天,马县长传令崖石各村抽集壮丁,火速死守县城。何老爷心急如焚,全村人风闻回族义军再度困城,早都逃进店子岭林海躲命,那有壮丁招集。原来这年驻陇南国民军奉命调回中原,甘宁青三省仅留守一个旅的兵力,防守空虚,回人再度起义,重兵困扰兰仓城。

那天,何老爷被一阵羊叫声惊动,眉头一皱,忽然脑海一亮掩不住地兴奋,似乎有一股恶气吐出来那样。何老爷迅速放下水烟袋,找来文房四宝,手握狼毫,盯住铺在桌上的纸,忍不住冷笑。

太阳快落山了,何老爷等候在羊圈门前。他一边踱踱步一边吸着水烟,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朝远山张望。忽然远处响起羊叫声。一群羊约五六十只,一股强烈的膻气随风吹来,何老爷禁不住的用手扇鼻孔。羊群走近了,何老爷抬头看见羊群后面跟着一位羊倌,褴褛的衣衫并没有淹没他天生的美貌,脸颊上还露出两个酒窝,黑黑的瞳仁闪烁着光,脸上每一部分都生长得匀称,恰到好处,因此他常得到众人的赞叹。他的嘴里正吹奏着口哨,手里拿着柳梢棍无忧无虑的走来,哨声和着风,脚步轻盈。突然,他停住脚步,停止了口哨,似乎愣住了,他看见何老爷眯着眼睛瞧他。他很快脸上露出了笑,叫了声:“老爷!”羊群挤着拥着从何老爷身边奔过,那羊倌毕恭毕敬地站着。何老爷脸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看羊倌时表情冷冰冰的,令人望而生畏,对羊倌不大理会,干咳了一声说:“长海,到厨房取几个馍馍,连夜进城,去送信!”

“是,老爷。”

“这是一封十万火急的信,要连夜进城,你亲手交给马县长。”

“我去收拾羊圈,就走!”

“不,羊圈我去看,你马上走!”何老爷把手里的水烟台一挥,扫帚眉一扬的说。

何老爷等羊倌提着几个蓦馍出来,把信交给羊倌,说:“长海,十六岁了吧?你要知道,送不到信,可是要杀头的,明白吗?”

羊倌嗯嗯点头。何老爷一挥手,羊倌就走了。何老爷端起水烟台,装烟,点火,吸烟,吸得吧吧响,然后眼睛微闭,一股青烟从嘴里喷出,接着又有两小股烟流出鼻孔来,弥漫在他的脑袋周围,整个身体一动不动的好象沉浸在那份悠然之中,好一会才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老爷家的千金,是穷鬼碰得的吗?”何老爷忿忿地踱走了。

……秀妹把双手搭在桌上,头伏在手背上哭着,胸脯起伏像小孩子哭一样,羞红的脸颊一下子变苍白了,忍了几天的眼泪终于像崩溃的夷水,发髻上插着的发卡掣动着.她愈来愈明白她的梦想永远破灭了,她永远不会尝到恋爱的甜蜜,她心里如刀绞一般,她被父亲的行为所震惊,使她愤恨、伤心、凄惨,感到生不如死.何老爷打发羊倌长海送信的第二天子夜兰仓城墙被炸塌,围城义军虎狼拥入,马刀劈人,血流成海,尸身如山,光尸体达七千多具,城内人丁几乎屠杀殆尽.秀妹哭呀闹呀后反而安静了,当人们醒悟过来时,才发现秀妹失踪多时了.何老爷派人去找,特别留心枯井、深谷、树林,都没有找到秀妹.何老爷心里如吃了黄连的,像哑巴似的傻呆,他明白秀妹一定去了县城,找长海去了.他派到城里的人陆续都回来,他们都说未能寻见.后来,城里把死难者的遗骨集中掩埋,修筑祭骨塔举行悼奠仪式,何老爷也去了,累累白骨,何老爷看得泪帘盈盈,返回家来一夜之间须发就泛白了,成了老态龙钟.如果怀着爱心去吃蔬菜,也会比怀着怨恨吃牛肉好的多,可惜人的心胸狭窄的容不下一根草,不能以快乐愉快的心态迎接新一轮红日,让那把怒火燃烧自己,直到烧伤,甚至焚掉了自身.

日落西山,月开东海,白驹过隙,岁月不觉跨越了三十六个春秋,人间经历了桑田变沧海的变革,何老爷家当年的古老庭院早已灰飞烟灭了.从县城到省城的公路途径崖石,横越何家旧院原址,何老爷家的往事成了老人们给后生讲地故事.

有一天,人们忽然发现在兰仓城四周的乡村里悠游着一位老妇人.她身穿一身青色长袍,头戴青纱帽,脚穿青鞋,背上背着竹篓,手里拄着打狗棍.她用青帆布扎着绑腿,给人的是朴素持重的印象.她瘦得单薄,由于身材高大更觉得她穿的长袍甩来荡去的,使人想象那两腿的细长.她那鸭蛋脸上已堆上一些细碎的皱纹,五官搭配很匀称,两只眼睛在松弛的眼皮中闪着如水的清,耀着如镜的明,一张略觉干瘪的嘴唇嚼着不知在谁家讨来的馒头.没有人见过她笑过,面孔常冷若冰霜,出东家入西家,似乎只为了讨要一口吃的.当遇顽童们在后面跟着骚扰她时,她把打狗棍在地上一扫,顽童们连忙后退,她一边走一边嘟嚷着:“贼杀的,这些贼杀的.”她走过那个巷子都会传来稚童的喊声:“长袍子老阿婆来了!长袍子老阿婆来了!”又招来许多顽童的哄跑,引得一些大人们来观看.那些大人就指指点点,有人说,她是从洮州一路讨要到这里的,也有人说,她姑娘时人长的心疼被人抢到洮州的.人们争论声热烈.这时,她一反常态,把打狗棍挟在腋下,双手抚胸,嘴里不停的唠叨着:“要吃辣椒不怕辣,要恋情哥不怕杀,刀子架在脖颈上,眉毛不动眼不眨.”一遍一遍重复着跚跚远去了.在崖石她就是这样的古怪,到其他村里是咋样的就不知道了……

曾祖母讲到这里,早就泪流满面了,泣不成声了.曾祖母在何老爷家曾滚过十几个春秋.那时,我幼小的眼睛始终没读透她满脸的泪水.天河里的古谣流芳千百年,成了情人心中的憧憬,为了收获一份至真至纯的爱情而倾其所有,即使“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也不怜惜,毫不顾惜性命,当爱情受到挫折时,她选择了抗争,质贞气烈更动人.人呀,拥抱痛苦吧,只要勇敢去面对,赢了舒畅,输了舒坦,一切都应很正常.蜘蛛吐丝,画自己的圆,山道再曲幽,也能走出一片天.其实,小曲好唱,唱好了却难,把爱划在脸上,心里是阳光,也是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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