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摩师系列/边插边做吃奶_一个乡下人的游戏

在我们乡下,有一个人,名叫队长。怎么叫了这么一个名字呢,因为那时候,他最想当的是队长,但怎么也没有当上,他一气之下,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队长。他想,别的队长还有被罢免的时候,他这个队长却是终身制,他愿当多久就当多久。当时,他是生产队里的会计,离队长的宝座仅一步之遥。他的急不可耐惹恼了真正的队长。后者心想,好啊,就想篡党夺权了,幸亏你狐狸尾巴露得早。他就抓住前者的尾巴用力一蹬,把他从会计的椅子上给拉下来了。自命的队长犟脾气来了,他的改名字的决心也就更加坚定。他不但改了自己的名,还改了他老婆和孩子的名。他老婆叫样板戏。他女儿叫花朵。他儿子迟生了几年,叫大学生。

话说到了市场经济时代,队长已经四十岁了,样板戏也已经四十岁了。女儿花朵四五岁的时候到池塘里抓月亮,结果等别人把她捞起来,月亮还在水里。从此队长和样板戏一看水里的月亮就发抖。儿子大学生因为吃独食的缘故,长得人高马大,几乎不像是队长和样板戏生的了。他学了一手好缝纫技术,到福建打工去了,暂时还没有成家,队长和样板戏还没有第三代领导人可供抚养。俗话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他们在家里不免有些如狼似虎的寂寞。这期间,队长除了一如既往地种田耙地,也到县城里打打短工,或在年前节下,做些小生意,比如贩贩水果,卖卖干菜,没想到,一下子见多识广起来,看到了市场经济大潮中许多激动人心的景象。他回来跟样板戏说,不得了啊样板戏,外面现在跟旧社会差不多了,跟香港差不多了,跟国外的资本主义差不多了!样板戏吓得把饭勺掉到了地上,以为八国联军或日本侵略者来了。队长说,你不知道,外面现在花红柳绿,莺歌燕舞,我差点不认得回家的路了。队长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咳呀,街上现在有洗头的地方,也有洗脚的地方,有按摩的地方,也有抓痒的地方,门口站的清一色是外地女子,蛇头,鹅胸,蜂腰,蚁臀,叽叽喳喳,漂亮得很,她们向我招手,要不是我眼花了,不知道哪一个好,我很可能就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了。那些大款,中款,小款,晚上进去时精神抖擞,早上出来时眼屎打架,把那里当做家了,你说让人眼馋不眼馋。我们工地上的包工头,哼着游击队之歌,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潇洒极了。而且我听说,在城里,一个男人,若没有几个女人,是要被人瞧不起的。就好像一只公狗找不上母狗一样。下了班就夹着包往家里跑的男人是末等男人。他们说,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但我想,假如红旗不倒,哪来的彩旗飘飘?所以我认为,不是红旗不倒,而是红旗偷偷地倒了。红旗一倒,就成了彩旗了。你说是不是?他们经常在我的耳边吹风啊,吹得我耳朵痒痒的。他们说,女人和女人真的不一样,就好像肥肉和瘦肉不一样。就好像鱼肉、鸡肉、兔子肉、山麂肉、天鹅肉不一样。而鱼肉里鲢鱼、鲫鱼、鲤鱼、鳜鱼、鲩鱼又不一样。你说,只要不是和尚尼姑,谁不想吃点荤腥?我承认,我经不住诱惑了。我动心了。我也想试一试了。

样板戏惊讶地瞪着已有一些鱼尾纹的眼睛。她以为队长是中了邪了,发了昏了。她的眼睛像鳊鱼一样急遽地想跳起来,鱼尾在愤怒地抖动。她说你这个坏种,一到城里,就想流坏水了,告诉你,在我的眼皮底下,你别想干坏事,我一粒眼屎,也能把你砸死。把我惹急了,我也彩旗飘飘!你这个不老的老不死的,你以为,这么多年的电视剧,我就白看了?你知道我就没什么想法?你以为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以为我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从一而终?样板戏说话向来喜欢从反面入手,以达到拨乱反正的目的。

这回,队长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很有些喜出望外的意思。他说,你也有这个想法?那太好了!不过荤水不落外人田,我们可以假戏真做,像村长一样,书记一样,城里人一样,年轻人一样,来做一次偷情的游戏。说到偷情二字,他稍微羞涩了一下。仿佛拿了一件不合手的时髦的用具。因为按乡下的说法,得叫偷人才对。偷情和偷人,这就是城乡差别。不过队长还是下决心把那件不合手的时髦的工具拿起来,以消灭城乡差别。所以他继续说,说穿了,我们不妨做一回演员。像演戏,演电影,演电视剧。我是我,但又不是我。你是你,但又不是你。当我是我的时候,你就争取做到你不是你。当我不是我的时候,你就可以是你了。这样,我们一功两德,一箭双雕。

样板戏被队长玄妙的语言逗乐了,她说,我听不懂你的话。顿了顿,她又说,我还是那句话,你中了邪了,你头发昏了。

队长并不善罢干休。他继续对样板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样板戏才装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慢慢接受了。

诸位看官,或许有人要发问了:这两个家伙,不老不少,居然玩起了这种把戏,难道就不脸红?尤其是那个队长,不敢到外面寻花问柳,却拿老婆做道具,算什么本事?这样的人物,有什么写头?且慢。列位可能有所不知,队长这个人物,可是一直有点儿实验精神,有点儿散漫的、不正经的、有时候又傻乎乎的劲儿。他大大咧咧,热爱生活。对新鲜事物(也许并不新鲜)跃跃欲试。他有口无心,心里想什么就直说出来,从不藏藏掖掖。因此他的脸孔红润年轻,有一种单线条的明朗。年龄这个东西,张牙舞爪地,像个泼妇一样,但队长不怒自威,因此它也没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对于繁重而复杂的生活,他既投入又超然物外。肩挑一百二十斤的担子仍快步如飞,嘴里还一边说笑话。这样的人物,我向来十分喜欢。几十年的人世风雨,仍没有磨灭他们对生活的幽默感,仅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对他们肃然起敬。在队长的言语中,有一种可爱的虎头虎脑的急切,而样板戏的故作委屈,则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好奇心。

奇怪的是,自从定下这个秘密的计划,两人对庸常的生活忽然兴致勃勃起来。往常,队长是袖着两手,闲事不管的。他的事情是拿锄头、挖耙、砍刀的。他喜欢把自家的田塍地坝弄得光溜溜的,摸上去,像是摸着一只毛发驯净的狗。他喜欢坐在地头抽烟,在淡蓝的烟雾里看着自家的庄稼形势一片大好。如果要出门,他更是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像一个老爷。他不喜欢听样板戏罗罗嗦嗦。他挥挥手,像赶歇在脸上的蚊蝇一样,说,好了好了,你有完没完。一星期或半个月,从外面回来,也还是那么公事公办地坐在那里,目光和手臂都是直的,一点转弯的、温柔的意思都没有。可是现在,他放下架子了。他鞍前马后地围着样板戏转。嗡嗡营营的,像一只蜜蜂。样板戏拿桶去抽水,他忙拿扁担。样板戏洗菜,他就蹲在水池边看鸭子怎样啄去样板戏手里的菜叶。样板戏煮饭,他给样板戏烧火。他几乎要和样板戏形影不离了。他的手脚、呼吸,简直把样板戏围了个水泄不通。以至样板戏不得不腾出手来,把他往外推了推。他也不恼,还是那么笑嘻嘻的。样板戏说,你怎么回事,好像变傻了,脸皮也变厚了。队长说,公狗在母狗面前,就是这样傻傻的,脸皮厚厚的。队长一边说,一边不老实地把手伸了过来。他捏弄着她的衣襟、发丝,或者抹抹她脸上的汗,拍拍她的屁股。他好久没拍过她的屁股了。这简直是一种讨好行为,简直是在拍生活的马屁。她的屁股还是那么宽大结实。像宽银幕。他拿出了对付家畜(比如牛)的细致劲儿。他的手温柔而细腻。像十七八岁的人的手。像怀春的手。像情窦初开的手。像新婚的手。像小别的手。绵软悠长,像酒的味道从风里慢慢地吹了过来。慢慢地加浓。他都简直不像一个农民了。他的手像炊烟一样,一点点地升起了对生活的热爱。一种心怀鬼胎的热爱。

与队长相比,样板戏似乎要清醒得多。她对这件事的兴趣完全在于她想看看自己的男人怎样出洋相,好作为日后取笑他的资料。所以她这时的良好表现带有引蛇出洞的意思。男人的心里有一条蛇。每个男人的心里都有一条蛇啊。别看男人装得那么老实。平时,它躲在一个什么角落里。她看不到它。她一伸手去捉,它就把头缩了。现在,她要把它引出来,不让它回去。她将把它抓在手里,对男人说,你看,你不承认,现在,我把它抓住了,你还敢抵赖?男人就无话可说了。男人马上就要在她面前表演他怎么做坏事了,她将在暗处把他的偷偷摸摸、猴急猴急、狼狈不堪、丑态百出看个一清二楚。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好玩呢。第二天,她会把他的表现一五一十出卖给村里的女人们,然后她和她们一起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她们就拿指头去戳他。当然,这里面也有一些在她们面前炫耀男人对她的笨头笨脑的忠诚的意思。为了使男人不觉察地上勾,她拿出了久违了的妩媚人的本事。这些本事她当姑娘的时候和刚嫁过来的时候用过。她用指尖挑出一点,随便地一弹,男人的目光就像水里的鱼追逐鱼食(主要是麦麸和菜籽饼)一样,蚕食了过来。现在,它们却像是荷篮里的针钳,都有些上锈了。现在,谁还愿穿布鞋呢?即使她们有满腔的热情,做出的布鞋又结实又大气又柔软,可男人们还是不屑一顾。只在晚上洗脚后趿一趿,趿着它们上厕所,或对着墙角叮叮咚咚地撒尿。他们把皮鞋擦得比镜子还亮,或叮嘱她们把球鞋洗了又洗。他们都快不像是种田的人了。而布鞋,他们都不把它当鞋了。床底下一只,床外面一只。一只仰着,一只翻倒。鞋后帮被踩得和鞋底平在了一起,尤其让她们心疼。他们不知道,鞋后帮是最体现技巧和水平的一部分。她们一气之下,发誓再也不做布鞋了。

样板戏偷偷察看着男人的过分殷勤,心内暗暗好笑。她依然不动声色或若有若无地做出配合的样子。比如丢一个引子,埋一个伏笔,或做一个哑谜。有时,她也故意留下一个悬念。男人踮起了脚。男人踮起脚的样子有些蠢,有些垂涎。她的身段却更轻俏。她的步子也忽然轻快了起来。

夜晚如约来临。男人在另一个人家里坐。看别人打牌。不管他们怎么鼓动也不肯上场。仿佛重任在身,须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他尽量不显出心不在焉。但在建议别人出牌时,他常常激动起来,表现出少有的激情。有一种破釜沉舟不破不立的意味。他的手势显示出了对冒险精神和新生事物的热爱。他闪烁不定的眼神也表现出了对时间流速的关心。他经常偷偷地一瞧那户人家条台上的撞钟。当那只摇摆不止的撞勺当当当奋勇地舀了整整十下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站起来告辞。他穿过寂静的树影和忽然从暗处射过来的狗吠。那狗吠像雪亮的手电筒的光柱。他的心忽然扑扑地跳了起来。它跳得是那么卖力和有恃无恐。那么大起大落。那么喜悦。充满了稳定的惊慌和忐忑不安的向往。在快接近家里的时候,他忽然摇身一变,把自己变成了别的男人。或用手一指,把家变成了别人的家。有一个陌生的、肥硕的、妖娆的女人,在等着他去约会。新生活即将开始了。此念其实早已有之。怎么能忍受,生活数十年如一日地没有变化。他就是猫。他也爱荤腥。以前,他一直隐瞒着,他把它放在角落里,故意不去瞧它。一旦它往外面爬,他就把它赶了回去。因为这种事情,和别的事情毕竟有些不一样。不像给自己取名字那样无所顾忌。它牵涉到名誉、人品、家庭的稳定和相关人物的自尊等等。但现在,他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可以让自己的愿望虚拟地实现而不伤害任何一方。多么高明的主意啊,他几乎有些得意洋洋了。他吹了一声口哨。不过他忽然意识到,晚上吹口哨不好。只有鬼才在夜里吹口哨的。但他这时候胆大包天,一点都不害怕,所以又挑衅似的朝四周吹了几声。他头上长角了,想和谁斗一斗了。只有到了家门口,他才小心起来。他开始进入角色了。他蹑手蹑脚,无比温柔地向想象中的事情靠近。他的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像显微镜那样放大。风像一匹布那样冉冉升起。各种植物的气味在他的脚边跑来跑去。寂静的拐弯或墙头充满了各种可能。啪哒,一个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了下来,吓了他一跳。他十分欣喜。他没想到那么小小的声音也能吓他一跳。他很久没被小小的东西吓了一跳了。这种感觉在二十多年前、他和样板戏偷偷在生产队的草堆里谈恋爱时有。那时,他在她所在的队里当保管员,两人眉来眼去,都有了意思。人要是永远保持恋爱的那种感觉,该有多好啊。好在现在,他又开始恋爱了(他的脸在暗中红了一下,为恋爱这个词)。他踏上了台阶。门是虚掩着的。他小心地推开门。为了不使门发出吱呀的响声,他用力把门往上托了托。一股清凉的空气沁入他的身体,他触摸到了一种神秘的吸引。多么自由自在的黑暗。黑暗像一匹马,系在那里,他只要解开缰绳,就可以翻身骑上去。女人在房间里发出神秘的芳香。他的脚步像两只老鼠,在地上窸窸窣窣,探头探脑地向着房里游动。它们恨不得跳起来。他感觉自己像一张帆慢慢地被风鼓满,长出了翅膀。他快要飞起来了。

忽然,他被一只凳子绊倒了,发出巨大的一响。这也很好。凳子不认识他,这不好么?说明他对这个家不熟悉。真的,再好不过了。就像地沟里的水,拿什么一挡,再放开,它会跑得更快,更欢。这简直是意外的收获。但是,女人忽然拉亮了灯。女人急急地问:怎么,摔着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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