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受不了了-翘臀俱乐部|赌村

赌村原名叫翠竹寨。

翠竹寨是一座风光秀丽的岭南小村。它倚山傍水、座北而南。村背后;秀峰巍峨,翠竹苍松铺天盖地,村前面,一条山涧小溪鲜蹦活跳奔流而过。若至夏季时节,清风玉雨过后,翠竹寨便整个儿笼罩在云蒸霞蔚、雾气氤氲的景致之中……

翠竹寨虽风光绮丽,但它却离群索居。周围远近,人烟稀少。入夜,除去寨前小溪那哗哗不绝的水声,寨子便整个儿死寂一般、早早地昏睡过去。以致有一次,寨子里那一帮不甘寂寞的年轻人一咬牙,夜里破天荒徒步跑了二十里地、赶到寨前开阔地那边的大队部——千人寨,看了一次《红灯记》。回来时,脚板被木屐磨得像烂柿子。

翠竹寨莫约有十几户人家,百十号人。那年月,社会上兴砍“尾巴”,使得以擅长篾活闻名的翠竹寨人也心有余悸,丢舍下世世代代用手挣钱谋生的传统手艺。日头一暗,老少入睡,夫妻守家。光棍汉子则打着酸嗝钻进闲间,聚在一起抽旱烟,甩老K,胡聊瞎扯,打逗笑闹,消磨漫长的难捱时光。

翠竹寨的所谓“闲间”,乃光棍汉子打逗笑闹、打发时光之场所。寨子唯一的闲间,主人叫“一把锉”。此人少时父母双亡,自此孤身一人、无人管教,故脾性硬直暴躁。有次要牌,他赢了二狗仔,按约二狗仔应端着夜壶,让他屙尿。二狗仔却耍赖,被一把锉拽住按到地上拧屁股,拧得二狗仔站不起来,好几天屁股不敢挨边、连连叫苦。于是,“一把锉”之美称便由二狗仔牵头、喊开了,意指那小子脾暴手辣,像锉子一般能锉你的棱角。

在翠竹寨光棍汉子里面,一把锉最具威望。因了他年纪三十有五、在寨子里是光棍元老,又因了他在寨子里独守空房,故顺理成章:一把锉成了地地道道的光棍头子。

一把锉闲间的常客,每晚十至二十人不等。故而,他的手下也常十至二十几个人。这伙人大的三十好几,小的才十七八岁。一把锉们每晚的节目:玩的如打牌下棋;闹的像斗骂谈女人;打的用摔跤扳手腕……真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大小光棍们因而也心满意足,其乐融融。玩够了,耍腻了,便给一把锉留下一个乱窝,一个个拍拍屁股,“哼哼哈哈”或“呼呼唉唉”一走了事。一把锉也从不责怪,待关了门,便躺倒了呼呼入睡,一口气到了天亮。

忽一日,忘了谁起的头,翠竹寨的一把锉们玩起了打赌之恶作剧来。每天随生产大队干活、歇息间隙于村头地里,或闲来无事钻进闲间,一见面头一句便是:“打赌!”响应者则是:“咋赌?赌啥!”于是吵吵嚷嚷、嘻嘻哈哈,转瞬间便热闹起来。

从那时起,翠竹寨的一把锉们天天赌,夜夜赌。所赌之次数和花样难以统计、更不忍细细地一一述说。凭本人记忆和本文所需,现仅举一例——赌笑。

那时的翠竹寨就缺乏笑。别看寨子里也鸡飞狗吠、热热闹闹,偶尔还有几声“嘻嘻哈哈”的笑在村头巷尾回荡。可那笑笑得艰难、且大都是从一把锉们那野性十足的喉咙里发出的。寨子里的姑娘少妇,则大不一样。不论是村头巷尾的女子,还是闭门不出的闺秀,你都很难从她们脸上领略到嫣然一笑的风姿,更难聆听到女性特有的朗朗笑声。即便是一把锉们在大庭广众之下恶作剧,俏皮的女孩至多也只是抿抿嘴,并不笑出声来。更多的女子则仍保持缄默。一把锉们一个个纳闷:莫非喝翠竹寨水长大的女子都是木头桩子、缺了根笑神经?可细细一想,也觉着不对路子。要不,那外寨嫁进来的少妇,咋一个个也阴沉着脸?嗐,这年头,人像谜一样,简直难以捉摸!

这天,翠竹寨所有的青壮劳力,全都上山开荒造田去了。晚饭后,一把锉们又三三两两、没精打采地来到闲间。一进屋,便都哼哼唉唉地瘫倒在一把锉那乱糟糟的炕铺上。屋子里像染了瘟疫似的,失去了往日的热闹。小煤油灯默默地燃烧着。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射着炕铺上尸体般横七竖八躺着的汉子……

“嗐,咋都像死人一样不吭声啊?闷死拉!”黑暗中不知谁嚷了一句。

“哎,咱们唱唱歌吧!”有人接应。

“唱,唱啥呀!”

“我来——”二狗仔猛地从铺上撑起来,没命地扯着嗓子——

奇哟奇

昨夜老鼠偷咬猫

老伯赶紧起来抓

不慎尿壶被砸破

……

“好啦好啦,快闭上你的狗嘴吧!”一把锉一个鲤鱼打滚,翻身捅了二狗仔一拳。然后慢吞吞地坐起来,打着呵欠,连连摇头:“真他妈没意思!”

“嗐,你说这日子啥才有意思?”二狗仔嘟哝着,贼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一把锉盯着二狗仔。一会,眯着眼挠脑门。忽而眼睛一亮,道:“嗯。依我说呀,要能看见老虎他女人笑,我他妈的死了也值!”

一把锉这么一说,炕铺上的尸体纷纷撑起来:

“嘻,好主意!”

“对对对,要能亲眼看看老虎他女人笑,那是最有意思的啦!”

“哼,想得美。我说人家老虎自己呀,都不一定见过他女人笑呢!”

“就是。咱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老虎是眼下翠竹寨人中官最大、气最盛的人物,在公社里当办公室主任。他女人是去年年底刚从外地娶过来的。那少妇至少比老虎小十几岁,黑黑的秀发、水灵灵的双眼,白嫩嫩的皮肤。即便瞅上一眼,也会使人产生非分的想法。遗憾的是,她嫁给老虎,纯属坐了大牢喝稀粥,没别的法。据说,她早年丧母,父亲又偏瘫多年、卧病不起,日子就只靠她和唯一的一个小弟弟支撑着。家里穷得叮当作响,常常是吃了一餐却不知下餐咋办。然而,这世上的事儿,总是阴错阳差。这么个穷家,却出了个水灵灵招人眼目的俊姑娘。有次老虎下乡,一眼盯上。从此他费尽心思;托该村干部上门劝告,好说歹说,软硬兼施,总算得手。这穷农家也得以起死回生,没断了香火。可不知咋的,人家姑娘过门已半年有余,天天愁眉不展,不苟言笑。那副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脸,外人见了无不皱眉蹙眼,唏嘘嗟叹……

“嘿。有了,爷我自有办法!”二狗仔一搧大腿,坐将起来,脸上眉飞色舞。

“你别吹牛!”一把锉不耐烦地扒二狗子。

“咋的,你不相信?”二狗仔一下架住对方。

“咋的,你能叫老虎那女人笑?”

“我能,你赌什么?”

“你要能叫她笑,爷我能同她睡觉!”

“好!我要能让她笑你却不能同她睡觉,咋办?”

“那我不想活了,我……我这闲间全归你啦!”

二狗仔和一把锉一唱一和互不相让,争得脸红脖子粗,活像两只好斗的公鸡。众人嘘声四起,笑闹不绝。末了一锤定音,众人作证:二狗仔让老虎女人笑,且必须笑出声来。要不能,二狗仔做一把锉之儿子,自此以后一辈子侍候他;要能,一把锉得同老虎女人睡觉。要睡不了,一把锉之闲间归二狗仔所有,且自此以后,一把锉不得入内……

翠竹寨的早晨是美丽的。

早晨的小溪格外活跃。溪水像一群活泼的小孩,无忧无虑地追逐着。笑声朗朗地拍打着岸边,似乎在呼唤着寨子里的乡民。不久,寨子里的姑娘少妇,便一个个一手挎着装满脏衫裤的竹篮,另一只手挎着搓衣板,光着脚丫“嚓嚓嚓”地来到溪边。她们挽起袖子卷着裤筒,蹚入凉丝丝的溪水,在那石头簇拥的溪面上找到各自的位置。然后坐下来,咕噜噜,哗啦啦地浆洗着各自的衫裤。

现在,二猪哥正蹲在溪边的竹林里,眯着眼盯着溪面上的那个红点。他是被一把锉委派来的。早上那红点刚出得门来,二猪哥便盯上了,且一直跟到这溪边。那红点就是老虎的女人。她是同老虎一块开门出来的。老虎骑着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一路叮铃铃地奔公社去了。她做完饭,便挎着竹篮子静静地来到这溪上洗衫裤。二猪哥一直在这岸边等着,痴痴地看她。

老虎那女人洗衫裤的样子很好看,随着搓,洗、淘等动作,她那纤纤的手臂不停地挥动着。远远望去,既像清水里遨游的红金鲤,又像溪面上戏逐的红蜻蜒。当她洗完最后一件衣衫,提起竹篮、拎着搓衣板往回走时,二猪哥也睁大眼睛,“嚯”地站将起来,然后没命地往回跑。一会,他风风火火地撞进闲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快,她……她完了!”

“什么完了?”一把锉扳着二猪哥肩膀。

“老……老虎他女人,洗完衫裤回去了!”

“到家啦?”

“没、没!还在路上。”

众人一下炸窝似地蜂涌而出,呼啦啦往外跑。他们已在这里等侯多时了。老虎那女人是轻易不出门的,除了洗衫,挑水,每天几乎闭门不出。眼下她洗完衫裤,还得在家门前晾呢!一把锉们想抓住此时间,实施他们的打赌计划。

老虎的家单门独户,座落在寨子的东南角上。

这是一座具有南方独特建筑风格的崭新灰砖房院:对称的四房一厅。厅下是天井,天井连着大门。老虎这座房院,是去年新落成的。往上望时,眼前琉璃碧瓦。雪白刺眼的墙壁、高大漆亮的院门,无一不虎威威地显露着主人的身份。院外,主人用竹篱围了起来。这样,门前又有了一块宽阔的园地。眼下,园地里长着韭菜,竹叶菜,绿油油青嫩嫩的,煞是耀眼。瓜棚里则飞红点翠,黄黄绿绿地开着各种花果。

当一把锉们气喘呼呼地跑到这座房院跟前时,老虎那女人也回来了。众人立时“唰”地蹲下,透过藤叶密集的篱笆,紧盯着眼前这位袅袅娜娜、步履轻盈的少妇。

这少妇也的确漂亮。她长着一张端庄白晢的鹅蛋脸,黛眉下那双大眼睛,黑黑亮亮的透着慑人的神韵。今天她的穿着更令人眩目:红底紫花映衬的的确良衬衣被黑色长绸裤束在腰里,现出她那高耸的乳峰和那圆滚滚的臀部。她的裤筒子卷着、袖子也卷着。黑黑的秀发,则向后挽成一个髻,从而一一地露出她那雪白的腿、雪白的手和雪白的脖颈来。

竹篱外攒动着十几个脑袋。几十束眼光贼亮亮地盯着她。

二狗仔咬着唇,贼眼睛骨碌碌转;一把锉蹙眉睁眼,腮绷的肌肉在微微蠕动。二猪哥则笑嘻嘻地眯着眼睛,像见到肉菜饭似的,不时地咽着口水。紧跟在后面的十几个人,或虎视眈眈,或嘻皮涎脸,像荒野里的饿狼似的……

少妇将竹篮放到门前的石凳上,然后“咯吱”一声,拎着搓衣板走进门去。

二狗仔瞅准机会,“倏”地越过篱笆,钻进老虎的园地里,动作敏捷象猫。

老虎一家,人口不多,唯—的一个弟弟,前年当兵去了。眼下就靠他那少妇,从早到晚侍候他那年已古稀的老父老母。老虎自己白天上班,晚上则回家来,痴痴地搂他那俊女人,也看看自己那父母。大概是因为寨于里就他唯一的那座堂皇房院,怕贼潜入,抑或是想在别人面前显显威风。自打有了这座房院之后,老虎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条大灰狗养着。那狗整天赖在门前。

二狗仔闯入园内时,那狗煞是机灵。它从睡梦中惊醒、汪汪地惊叫着。二狗仔早有准备,他从怀里摸出煮熟的番薯,扒下来扔过去。扒一点扔一点。那狗见了食物,便奔将过来,边吃边摇尾巴,不再吠叫。

一会,少妇开门出来。二狗仔慌忙笑着起身,甜甜叫道:“嫂子你早哇!”

那少妇愣了一下,皱了皱眉,黑黑的大眼亮得刺人。二狗仔打着寒颤。他赶紧避开她,将目光移到她那可爱的玫瑰色小嘴上。那玫瑰色小嘴抿了抿,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蹦出声来。

少妇顾自走下石阶,到瓜棚前晾衣服去了。

竹篱外“嗤嗤嗤嗤”—阵声响。声不大,像蝈蛔虫斗架似的。二拘仔一扭头,见十几张怪脸幸灾乐祸、挤眉弄眼。他睑一热,像喝了猫尿,便尴尬地搔着脑袋。

—会儿,二拘仔眼睛一亮,又来了精神。他仍旧用熟番薯逗着狗,将狗引至少妇跟前。

“嘻嘻,嫂子,我来帮你忙吧!”他见少妇正要弯腰取衫,便抢先—步,笑嘻嘻地将竹篮子整个儿抬至她眼皮底下。

少妇拿眼盯他,并不作声。二狗仔强颜作笑,腿瑟瑟发抖。少妇迟疑片刻,便捡起一件蓝色长裤抖着。

“嗐!嫂子,你每天从早忙到晚,就不怕累坏身子?”这声音酸溜溜的。

少妇瞟他一眼,转身将长裤晾到竹竿上。

二狗仔皱了皱眉,继续说:“嫂子,你要是忙不过来呀,吭一声,我可来帮忙。你别看我是男的,可要干起家务活来呀。我保准是个女人:煮饭、担水、洗衫,我哪样不会?嘿,不瞒你说,我哥出世那阵,我还帮我母亲洗尿布呢!”

少妇仍不作声,但耳根“倏”地红了,小嘴抿了抿。二狗仔感觉到竹篱外“嗤嗤呵呵”,十几个人都捂着嘴,发出杀死鸡时一样的声响。他急了:

“嘻,嫂子你咋不理我呀!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的。”他擤了一下鼻涕,在胸前蹭着。“你……你知道吗?外面有人说你呢!”

“说啥?”少妇突然停下来,扭头盯他。

“说……说你漂亮!”二狗仔心一急一喜,忙抢白。

少妇蹙眉瞥他,脸上飞红,像月季绽开。她转过头,扑啦啦抖着长裤。沉默,

“哟,你不信?俺寨子里的姑娘呀,碰上你都得拐路走呢!她们丑,没脸见你。人家说呀,你……你比西施还漂亮!”二狗仔气喘吁吁。

少妇沉默,头也不回地将裤晾到竹竿上。

“嗬,你不喜欢听?那好吧,我给你讲个笑话!”二狗仔放下竹篮,将番薯扔给灰狗,拍着手叉着腰,歪着脑壳口若悬河,“俺翠竹寨呀,有个人叫咸鬼。此人家里穷,却极能算计。每年收的菜脯,别人至少得留一大半自家吃。可咸鬼就留一条,别的全卖了。他全家六口人,一条菜脯一年可咋个吃呀?你先别急,咸鬼自有办法!他取来根长麻绳,将那条菜脯吊到椽上,垂至屋子正中间。吃饭的时候呀,全家六口人围着那菜脯,每瞧上一眼扒一口粥。不论是老婆还是儿女,谁要是多瞧几眼,咸鬼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撵上去‘啪’地就是一巴掌,一边还破口大骂:‘贪鬼,孬种!看你快把菜脯吃光了!’嘻嘻,嫂子,你说这咸鬼好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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