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4p经历,我只想做一只狗—悲情布特斯

(注:布特斯,满语butesi打短工者、猎人)

建国初期,中国的人口流动和迁徙并不受行政限制。1958年,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城市的大门对农民关闭。1984年,中共中央一号文件规定“允许务工、经商、办服务业的农民自理口粮到集镇落户”,20多年严苛的城乡隔绝体制终于有所松动。此后几年间,大批农民向林区、矿区、大城市转移。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随着沿海地区的开放和农村富余劳动力的出现,农民涌向沿海的大城市,从事建筑、餐饮、物业、家政、家装等不同行业,在全国首次自发地掀起了大规模的打工热潮。1992年邓小平南巡之后,打工潮呈波澜壮阔之势,遍布全国各大中小城市、林区、矿区,农民工的辛苦劳动,为社会的发展注入了新鲜的血液。

“盐碱地,破皮黄,干伺弄,不打粮,晴天起白沫,夏天白茫茫。”这就是位于松嫩平原腹部大碱沟一带的真实写照。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刚刚分得承包田没有几年的农民,正在面临着一场多年不遇的大旱。从开春,一直过了端午节,老天爷竟滴雨未下。土地皲裂,河床枯竭,春燕无处啄春泥。在干枯的水塘里、沟渠边,甚至在过去生产队时人工开凿的水井旁,也不时会看到有渴死的燕子。

“大旱不过五月十三,老天爷难道真的不给我们庄稼人一点活路了吗?”老黄爷过去曾在生产队办的小学校里教过几年的学生,村里各家各户过年写个对子,红白喜事的等等都要找到他。

老黄爷双手会写梅花篆字。他写毛笔字时,旁边要有几个人帮忙,有抻着纸张的,有拿砚台的,有研墨的。他磔磔然、霍霍然,玉树临风,摆好架式,运起如椽大笔,一挥而就,酣畅淋漓。

他平时不论春夏秋冬,总是爱穿一件长衫,那长衫长长的,直耷拉到鞋面上。每逢有人找他写字或占卜事项时,他总要戴上那副似乎已是古董的厚边木色的老花镜,像传说中的老书生,又像是从屯头走来的,有几分仙风道骨的算命先生。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啊!虽不至于颗粒不收,但严重减产这是定下来的了。老黄爷,这事,我看啊,还得你亲自出马啊。啥事都不可不信,不可全信。你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全村上下这千八百号的人都饿死?”

“唉,老村长,你也甭指望在土地庙前求雨了,那就是个解心疑的事。”老黄爷脸呈土黄色,额上、手上的青筋暴露,像没多大筋骨囊、有气无力似的。

老村长盘腿坐在炕上,眼睛还是直直地望着老黄爷,他一手抠哧着脏得看不见肉色的脚趾丫里的泥巴,一手擎着尺把长的铜管玉石嘴的旱烟袋,放在嘴里吧叽吧叽用力地咂吸着。烟雾先是在室内打着几个转,然后轻飘飘地飞向窗外。在晴朗的、仿佛只会阳光普照的天空中消逝。

“老哥,就算我求你了。你放心,再也不能有大革命了。广播里不是常讲吗,现在已经拨乱反正了。邓小平都三起三落又上台了呢?你还怕啥?”

“我怕个球,一把老骨头了。”老黄爷没有再说什么,咽了口唾沫,突出的喉结很明显地蠕动了一下。他眼望窗外,又仿佛最后下了决心。

“要买锄杠那么粗的黄香15棵,一米高的观音塑像一尊,瓷坛五个,施法案桌一张,这是最起码的。另外,全村人的服装要求都必须一致,一色的鸭蛋青色。”老黄爷说到这里,吧嗒吧嗒嘴中的旱烟袋。见烟锅中没了烟末,在懒汉鞋的鞋底啪啪地磕去烟灰,重又装上一袋烟。

老村长赶紧拿汽油打火机凑近点上,说:“这些你列个单子,我马上派人去置办,不知这做法事的坛台都有什么要求?”

“祈雨的法坛要设在村西土地庙附近,分上下两层。低层11米见方,上层9米见方,没什么讲究,只要结实一些就行了。”

“那么好了,我派人抓紧去办。黄老爷子,不要有什么顾虑,改革开放好几年了,再也不会发生文化大革命或大革命以前那些动不动就抓人的事了。”

“我是被那时搞的运动吓怕了。要不是这久旱不雨,乡亲们看着焦虑、可怜,我是再也不会出山的啦。”

“就是。就是。这雨若是求下来,你才真正是咱村的大恩人哩。”

“别的不用说了,你抓紧准备吧。”

农历五月十七,在村西的土地庙前,本村和十里八乡外村的上万人齐聚在祈雨坛前,一色的鸭蛋青色服饰,个个都是腰扎红条布带,非常整齐地跪在坛前。所谓土地庙,是早些年村里已经坍塌了的一座破庙,到现在已经成为一个土包。土包上不知是何年何月何日落下的榆钱儿,生根发芽长成三体合一的榆树。“庙”前十米,就是祈雨坛。坛高两米,底座11米见方,上座9米见方。盛水的瓷坛分布在土坛的四角,中间一个大的瓷坛在案桌的前部。每个瓷坛上都有锄杠粗细的3根供香。一尊观音塑像安坐在土坛的中间,上面用大黄色的布蒙着。祈雨坛两边,各有4个大汉分别站在红色大鼓前面,他们头扎红色的布带,手执鼓棰。坛前间隔四米立了两根丈许长的杨树杆,上面挂着长长的鞭炮。“庙”后一杆两丈来长的白蓝龙旗,在无风的天气里,一点儿也显示不出来生气。

坛上,老黄爷一身道装,端坐在案桌之后。案桌前是一个最大的瓷缸。瓷缸前玉立着七名少女,一色的黄纱裙,头部戴着用艾蒿编成的帽圈,赤脚站在坛上,呈北斗七星形状。

整个祈雨仪式,是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中进行的。

此时,老天还是未肯眷顾一滴甘露。响晴响晴的天,不见一丝云。牛羊躲在树下,无精打采地站立着,似乎懒得睁开眼睛。田里稀稀地长着干巴巴的禾苗,只有寸许长,叶子黄黄的,像划上一根火柴就能点燃。路上的浮土足有10公分厚,人、马、车走在上面,趟起高高的尘土,直呛人的眼睛。祈雨坛上的瓷缸里面虽盛满了水,但一点也未见有出汗的迹像,反而在日光曝晒下,使里面的水都热得烫人。

由村里挑选出的七个聪明伶俐、品性兼优、家门兴旺的年轻少女,依次走在前面盛满水的瓷缸前,轮流用双手在缸沿上抚摸。之后用食指做兰花状,从缸中点起清水,轻轻地弹在自己点了红点的额头上,又弹向空中,一边抚摸着,一边转圈行走,嘴中念着类似于诅咒的求雨辞:“石头姑姑起,上天把雨去。三天下,唱灯艺,五天下,莲花大供。”村里所有人的愿望,都由这七个少女向龙神表述。

少女礼毕,仍退回原处,呈北斗七星队形玉立。坛旁4名壮汉抡圆黝黑的臂膀,打起三通鼓,鼓声惊天动地,在响晴的天空中,久久回荡不绝。

老黄爷站在土坛上,昂首向天,一边挥舞宝剑,一边念着咒语:五帝五龙,降光行风,广布润泽,辅佐雷公,五湖四海,水最朝宗,神符命汝,常川听从,敢有违者,雷斧不容;吾召水神,壁生雨。箕豹起,亢蛟舞。五星起庭,窿居坎所。伯撼水,牛金阿香女。狗水精,鬼羊生火。澍丹田中,寸盈海渚。旱魃形,五雷神武。急急如律令。

舞毕念毕,再将画满八卦太极两仪四象的黄表纸点燃。袅袅青烟中,喉咙里发出“咄——”的一串长腔。跪在台下祈雨的男人们和女人们,面向苍天,也跟着发出“咄、咄、咄”的吼声。

天空仍未见一丝云。

年久失修的辘轳,仍然发着难听的嘎吱嘎吱的转动声。

这一年,一直到农历接近六月的时候,才下起了一场中雨,然而,禾苗大部分已经枯死,幸存的也不可能长得十分壮实了。

在东北平原,时令一旦错过,只能补种一些白菜、萝卜之类短期生长的蔬菜了。不曾想,一场中雨过后,老天爷似乎下滑了雨,一连十几天不见晴天,汛期又到了。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更遇打头风。

“这还让不让庄稼人活了!”老村长两脚都是泥巴地伫足在细雨中,心里一直是这样说的。

这一年,我十八岁,正在读高三。高中毕业后,回到了这个生我养我的小村子。村子里的壮劳力见庄稼没有多大收成,都背起行囊出外打工去了,留下来的只有老年人、妇女和儿童。

妈妈头顶一个麻袋片,在小园里拔着土豆地里疯长着的野草。雨虽然下得不大,但已完全打湿了麻袋片儿。

鸡鸭也不耽误觅食的机会,都纷纷地出来觅食。一只芦花鸡钻进了园子里,妈妈用泥巴驱打着。芦花鸡被剪了的翅膀,啪啪地在秫杆栅子上直扑棱着,好半天才飞出去。

思成的爸爸,也就是老村长,穿着一双黑色高筒雨靴,一步一滑地来到了我家,嘴里还不闲着,恶意地诅咒这不开眼的老天。

妈妈站起身来,出了小园,赶紧迎了上去。

“老秦婆子,有没有口粮吃了?”老村长问妈妈。

“唉,有啥呀。早晨搅了一盆‘糊糊粥’,放点土豆条,让老三自己就吃了个大半盆子。秦岭刚刚毕业回来,家里又添了一个能吃的,再有几天,家里就断顿了。”“糊糊粥”是挨饿时期,我们这里常吃的一种主食。说是主食,其实是用小米和蔬菜熬成,既能当饭又能当菜的一种粥。先是放好油,待油开后用东北黄豆做成的大酱炸锅,放上一些葱花儿,炒上土豆条,加些水,把淘好的小米撒入里面熬制。挺好吃的,但是,实在不禁饿。

“过去生产队时,你家就人口多劳力少,‘涨肚’是常事。可分了地,大家伙都想这样能好些,老天爷又往往不做美,先是旱得冒烟,后是这连绵的雨,真让人没活路了。”

“可不是吗。老村长,你进屋。”妈妈把一把铁锨支在门口的墙上,让老村长刮去脚下上的泥。

我赶紧从屋子里迎了出来,这时,思成也从当街上走进院子。

老村长回头看了看,见是自己的儿子,便问了一声:“你来干什么?”

“爸,正好你也来秦岭哥家了,咱们都商量点事。”

“什么事呀?有事不能在家里说吗?”

“有事就是有事,走吧,进屋再说。”

走进屋里,外屋是个厨房,一眼看到的就是座用土坯搭成的灶台,有两米长、一米宽,安放着两口大铁锅,一口是用来做饭的,一口是用来温猪食泔水的。两个灶坑之间,是一把手摇式的吹风机。我家人口多,一铺大炕根本睡不下,就又在厨房对面兼并了一个“老少屋”。走进里屋,是一铺3米长的大炕,北部是一些家具。

我赶紧把烟笸箩递给老村长:“大叔,下雨天还不歇着?”

“歇着?是天天歇着,这庄稼也不用侍弄了,不在家里待着,干啥去呀。对了,秦岭高考,考得咋样啊?”老村长问我。

“不咋样。我觉得十分不理想,尤其是英语,我觉得可能连60分都过不了。”我耷了下头,这次高考,我进大学是无望了。

“考不上更好。考上了,你一个老寡妇妈拿啥供你上学?回来种地吧,跟思成你们俩光着屁股长大,一起干活还是个伴儿。”

“爸,你说,我和秦岭哥出去打工怎么样?”思成从炕上拿起汽油打火机,用大拇指肚搓了好几下火机轮才打着,给老爸的大粗纸烟点燃。

“上外面打工也不容易啊!这几年,村里倒是有几个外出打工的,可见到他们拿回钱来了吗?球钱都没见着啊。不是找不到活,就是干完活了人家不给钱。人家赚钱就走人,你上哪找他们要钱?你上哪去告啊?你一个小小的平民百姓,有啥章程啊?”

“可是,爸爸,我们一天到晚也不能老在家这么待着啊,这终究不是个事儿啊。”

“那能咋办?你们都才十八岁,出去,我们当老人的也不放心啊。别钱没挣着,把自己撂在外面。你说老秦婆子,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

“要说,可也是。你们家思成干活还行,已经下了几年的庄稼地,有体力。可我们家的秦岭,刚从学门下来,锄头都没摸过,上哪块打工人家能用啊?”

“人挪活,树挪死啊。老嫂子,走出一步天地宽啊,还是让他出去历练历练,摔打摔打,别老让他们窝在家里,一天到晚憋气巴拉的。不经大风大浪,他们能出息吗?”不知什么时候,邻居老黄爷推门进来了,女儿黄姑跟在他身后。

黄姑今年也是十八岁,出落得如出水芙蓉一般。

黄姑见到我回来,脸一红,问侯了一声:“秦岭哥回来了?”便把头深深地低下了。

一、朔风凄然北望

西风紧。

大地萧条。

雁阵无精打采地鸣叫着,声声悲哀,像老年人的呻吟;又像是垂危病人无力的祈祷。

白云悠悠,看不尽的高远和刺眼,给人的感觉是难以言说的寂寞。

寒冷,此时侵入此地,是年复一年的周而复始。

岁月之河,留给人们的是永恒的运动,用时空的交替,表示它的存在和它的必然。

汽车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奔驰。

原野,披上秋装,像垂暮的女人。

我望着车窗外,觉得茫然。年年的周而复始地辗转恣雎造就了自己连同自己身边的人。换句话说,造就了人类的一些什么呢?

车厢内很挤。“拥挤不堪”一词,用在中国的客车内,是太恰当不过了。

中华最绝对的优势,便是在世界上遥遥领先的人口数量。

思成就坐在我的左边。我右边坐着黄姑。

我们三个同龄人,还有姐夫、张梦等一同出外打工的几个人。

汽车上的录音机,播放着当时很流行的歌曲《黄土高坡》:“祖祖辈辈留下我,留下我一望无际地唱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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