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阿啊好大好烫老师 溜溜电子书——快乐女人陈二梅

陈二梅是我家的一个亲戚,说亲不亲说远不远,关系曲曲回回我从没搞明白过,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城,走动却不多。她年近四十,身子圆滚滚,衣着很鲜丽,从进家门就一直笑,哈哈哈的,爽朗得接近泼辣放肆,这与她的性格毫无二致。

陈二梅这回专程来我家,是为了给我们送一张结婚请柬。大红,烫金,印一对儿幸福相依的小小新人。再仔细一看,居然写着陈二梅和龙之润。她看我们藏不住的吃惊表情,居然红了红脸,难得地扭捏了一下,说:“我本来说不办了吧,老龙硬要认识认识亲戚朋友……”很快又哈哈笑起来,大着嗓门告诉我们一些近况:房子盖起来了,小是小些,但完全是自己的,三层;儿子伟伟中考成绩离市重点差一些,但乖巧听话,大姑娘似的一放学回家就帮妈妈做事;现在找的这个退休教师老龙,老是老些,但疼人,退休工资全交给她管……

她爱笑爱聊,气氛搞得很热烈,走时拉着我妈的手殷殷叮嘱:“我在城里没什么亲戚,表哥表嫂一定要来呀,一定呀!”登上跨骑式摩托,女阿飞一样,挥一挥手,一轰油门,走了。

我们一家坐在灯下,感慨地拿着请柬翻来覆去的看。如果没有记错,这应该是陈二梅姑姑的第四次婚姻了,只凭这一份沉浮若定的勇气,她就可以算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我这位二梅姑姑年轻的时候是我们那里十村八寨的名人,只因她大胆泼辣。从小就爬墙上树,跑山下河,敢和棒小伙叫阵。二十来岁村里再也装不下她的野心,闯进城里一年半载,再回去时,嘴巴涂得像是咬破了舌头血淋淋,黑发齐腰翻卷成大波浪,上着五彩蝙蝠衫,屁股和腿紧绷绷裹在蓝色牛仔裤里,脚上蹬一双黑皮鞋,那尖细的跟儿几番插进乡间土路里拔不出来,引得一堆男仔远远地吹口哨,小孩子们撵在后头嗷嗷叫。她那一辈子裹在笨重家织粗布里的父母气急败坏,骂她坏了陈家的门风,她却一扭身,旋开从城里买回来的录音机,对着一屋子来瞧稀奇的青年男女喊:“来来来,我们跳舞!”扭腰送胯蹦起了录像里才见过的迪斯科。之后风流人物陈二梅趁着年轻貌美,迅速将自己嫁了出去。对方年龄相当,家境不错,男人又是车间里正儿八经的工人,大家都说陈二梅嫁得好。不久二人生了儿子伟伟,小日子甜得好比蜜里调了糖。

陈二梅第一次婚姻的失败,据她说是因为丈夫下了岗,又闲散惯了,好吃懒做坐吃山空,她想借一笔钱开一家小吃店,她男人却志在筑长城,每日里和一堆人吆三喝五的聚众搓麻。人生理想出现了分歧,陈二梅当机立断作出抉择,等她爹妈反应过来,离了婚的陈二梅已经带着儿子潇洒地走人。她的草率离婚气得她爹陈老汉坐在自家门槛上骂了仨小时,村里进城赶集的人学舌给陈二梅听,把她爹的话转告给她:“这个败门风的货要是敢踏进这个家门,老汉我立时就要敲断她的狗腿!”陈二梅听了哈哈大笑。

离了婚的陈二梅当然不会回娘家窝着,她带着她的小尾巴,在一个矿上开了一家小吃店兼卖日用杂货,每天锅碗瓢盆烟酒糖茶的,辛苦自是不必说,但充实、快乐。她的饭菜分量足、味道好、干净,日用百货也肯赊欠,小店人气很旺。爱说爱笑的性格加上一双滴溜溜的桃花眼,尚属年轻俏丽的她不多时就和一个据说是矿场股东之一的矮胖男人打得火热。这位冬瓜长相吓人,但财大气粗又不小气,在经济上比她前男人强百倍,陈二梅也就心甘情愿一心一意了。此男在她的小店里进进出出吆吆喝喝,俨然老板。

陈二梅与一个又丑又老的男人未婚同居这种事儿,那是见风就传,很快被她家里知晓。好不容易消了点气的陈老汉几乎断了气,老两口在床上哼哼唧唧躺了半个来月。结果是叫骂不管用、威胁全白搭,陈二梅一如既往捎回来蛋肉米粮衣服药品,但该怎么同居还怎么同居。儿女大了么,老胳膊老腿的整不过硬翅膀,老两口长叹一口气,从此低头做人,对女儿的人生彻底保持沉默。陈二梅对此可没什么歉疚:“人嘛,日子是自己过呢,怎么过自己说了算,什么都考虑别人有什么意思!”

陈二梅是摸清楚了情况的,这男人离了婚,那个女人被他休掉是因为嫁进门十年都没给他下个蛋。他的钱都投资进了这个日夜运转的矿场,矿场规模不大,他的投资也不算多,但一年收益好几十万。要是这人腰腿不够粗壮,她又怎么会盲目抱上呢?她催着这个男人给她一份婚姻,也好叫家里没话可说。他狡猾的小眼睛转了几转,一脸情深意重地说:“阿梅呀,不是我不想结婚啊,我的钱全投在矿上,现在怎么拿得出钱来办婚礼?再说了,你年轻漂亮,我又老又丑,实在配你不上。虽然你待我好,我也喜欢你,但我不忍心就这样把你一辈子拴死。我们先不结婚,你再遇到喜欢的、更合适的就不会受耽误了……”那时候的陈二梅还没有被生活打磨得坚硬精明,她见对方掏心挖肺为自己着想,心里着实感动,也就不再提结婚的事。

结果,陈二梅从矮冬瓜那里收获了十二万分的愤怒和伤心。这个老男人久不来小店,不声不响的消失了一段时间,再见到时他的肘弯里挎着个肚子微凸的女人。陈二梅这才知道,死冬瓜不和她结婚,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的为她着想,而是与好几个女人暗中保持着金钱和肉体的纯洁关系,要是和她陈二梅结婚,快活日子要结束了不说,将来还要分一份家产给她带来的孩子,自己的钱分给别人的种,他的脑子才没有秀逗呢!当他知道他情人之一怀上了他的骨肉,立马就从陈二梅这里抽身而退了。这男人说了,既然是他对不住陈二梅先,他愿意出点钱让这件事算了。

陈二梅气得头顶白毛巾在床上躺了几天,罢罢罢,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拿了他的钱,把小店转让出去。正式离开之前的那个晚上,矮冬瓜被人趁黑揍成了五彩的,十天半个月复不了原。毫无疑问,这符合陈二梅的办事风格。

陈二梅带着儿子到城里租了房子住下来,把儿子送进小学去和城里的小孩一同读书认字。五年有实无名的婚姻,除了夺去她的年轻鲜活、带给她满心伤痕之外,还给了她一个深刻的教训,那就是:依靠自己,不轻信别人,尤其是男人。

陈二梅是一个不会为伤口哭哭啼啼的女人,她用自己开小店的积蓄和矮冬瓜给的钱,回村里招了十几个年富力强的男人,组建了一支建筑队伍。她对盖房子一窍不通,但她领着她的队伍,给一个工厂盖好了一片朴实大气的平顶厂房,然后是两幢砖瓦小楼,修路、盖房、搬运……只要活儿沾点边儿,只要给的价格合适,她都揽。她和男人们一同泡在泥灰里,甩开膀子拌沙灰、和泥、运送水泥浆、砌砖,每天灰头土脸累得贼死,但一分汗水一分收获,老话是丝毫也不含糊的。她本是农村女人,吃苦受累是没什么的,她一心只想多赚钱,让她的小伟伟和城里孩子受一样的教育,有个好的将来。

那几年的时间,陈二梅带给她的村庄的震撼,绝不亚于当年她闯完大地方之后荣耀归来,但是人们看她的目光,不再是看笑话一样,而带一丝敬佩又欣羡。然而,陈二梅不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住院三月有余,出院后左手长时间不能受力,而无人组织的建筑队早在她住院期间就七零八落,陈二梅没钱东山再起,只得解散。

伤好后,陈二梅和房东磨了又磨,终于租到临街两间门面。她略一装修,左边的一间开了小澡堂子,右边一间置了家什,开了间理发店。年轻时候在大城市的美发厅练过两天,对付一下附近街道里老头老太们那几根花白发还是不成问题的。加上街道里还住了不少外地和农村里来的打工者,陈二梅的两间小店生意倒不赖。

一切似乎顺利,陈二梅本以为可以这样安好下去,如果不是和房东张宝明裹搅到一块的话。

陈二梅已经不相信男人,但正常的需求还是有的,正好房东是个离婚男人,一来二去俩人就走到了一起。这个男人倒是二话没说和她领了结婚证,只是摆出一副“搭伙过日子”的架势,万事公事公办,日常开支分得一清二楚,房租倒免了,伙食费、水电费却是一分钱也不掏的,阴着脸对陈二梅的小拖油瓶没个好声气。若是太过斤斤计较,夫妻之间必定相处不好,何况是这种相互存着猜忌和防备的半路夫妻。夫妻俩吵吵闹闹是常事,碎乱中小伟伟的生父也来凑热闹。她这些年的经历,孩子的父亲也有耳闻,他认为她的生活乱七八糟,对小孩的成长有害无利,加上他如今改邪归正多少有点正经收入,于是申请变更孩子的监护权。陈二梅自然不会同意,于是搞到法院对簿公堂了一回。她上上下下打点了一圈,花钱不少,总算巩固了对伟伟的监护权。张宝明对此十分不满,觉得她不如趁手甩开这个包袱,两个人枪来箭往地干过几仗,关系愈发冷淡。张宝明的一双儿女已经成人,生活尚可,心疼他们妈妈老来孤苦,极力撮合一对儿旧夫妻。离婚是肯定的事,陈二梅恨张宝明的薄情,但也没有太多的留恋与不舍。

陈二梅和已经是初中生的小伟伟不得不另寻住所。

安置好小家之后,陈二梅用剩下的钱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货车,每天在车站、批发市场附近转悠,干点拉货运人的营生。二梅热情周到,价钱也好商量,一天辛苦下来至少母子二人的日常开销是有了,有时候运气好,结余不少。入冬之后除了拉货,她还印了名片到附近的住宅小区分发,召集几个和她一样文化低找不到工作的女人,揽些清洗打扫的活儿,日子又慢慢地滋润起来。

这位龙之润老先生年近古稀,丧妻多年,三个儿女都有不错的工作。老人脾气大,不愿跟儿女搅和,坚持单住。但毕竟年数大了,儿女们怕他一个人生活有什么闪失,先后给老人找过几个保姆,统统被老头骂走了。这陈二梅是老人的儿女们从劳动市场给他找来的第四个保姆。

生活的不顺并没有改变陈二梅的性格,她每天按时到老人家里做事情,一边干活儿一边跟老人说街上的新鲜事,陪老头聊聊儿女家事,阳光好的时候牵他出去走走,把老头哄得笑哈哈的。有一回,在街上见一妇女骑着个电动三轮,车里端坐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头子,面带微笑倾着身子听前面骑车的女人说话。那女的呢,一边把车子骑得飞快,一边还回头给老人说着什么可乐的事情,笑声洒了一条街。仔细一看,那女的赫然正是陈二梅。

就这么的,不到半年,老人就离不开她了。老人的儿女都是开明大度之人,顺着老人的意思和陈二梅谈了要她照顾老人的想法。陈二梅一路从男人堆里拼杀过来,早已淡去了成家的心,再者老人比自己大十五六岁呢,当爹都够了。但架不住他们一劝再劝,又思量着靠一己之力在城里有自己的房子、过稳定的生活是奢谈,她为难了。这时候,成天低着头小老鼠一样不做声的儿子说话了:“妈,我知道你一个人累,找个人吧。以后我出去读书赚钱什么的,你一个人也太孤单。老就老些,老了想欺负我也欺负不动呢。”陈二梅的热泪就下来了。又想起半年多老人对自己和孩子叔伯般的关怀,她点了头。

婚礼那天,陈二梅的打扮一如既往地凸显她的风格,化了妆,从头到脚一身红,艳俗得怪可爱,端着酒杯和到来的亲戚朋友打招呼,不时大笑。老新郎有些害羞地站在她身边,拄着手杖,挺着腰板,笑得一脸的老菊花。

为了写这个了不起的女人,我问了妈妈许多关于陈二梅的事情,妈妈曾向我出示过一张陈二梅姑姑年轻时候的照片。泛黄的黑白相片上,十八岁的陈二梅梳两根麻花辫子分垂两肩,一手卡腰,大胆地笑着,坦然直白地瞪着我。想起有一回在街头偶遇,说起我刚毕业正为找工作的事烦恼,她也是这么瞪着我:“愁什么呢,只要肯用心,路总是有的!我这样门板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人都不愁。”

看着新娘陈二梅笑意盈盈的宽盘子脸,我想起旧照片上十八岁的陈二梅来,忽然觉得感动。这么些年,她走着自己的路,伤过、累过、哭过,奋斗过、失败过,挣扎沉浮中她一路往前闯,不抱怨也不退缩,哈哈笑着品味生活扔给她的一切,面包很香甜,黄连亦有味。她不懂什么高深的生活哲理,但她比许多人都更接近生活。用快乐女人陈二梅自己的话来说:“苦着,高兴着,这不就是生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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